乌龙醉

□ 温暖百合

　　27年以来，在所有需要填报的表格里，“籍贯”那一栏，是从来不假思索地填上“福建福州”的，即使在我的曾祖父离开那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以后。人们说只有生长的地方才是故乡，而祖籍仅仅是说明你的祖辈曾经在那里生活，所以我不是福建人而只不过是个上海女人。我能说的福州话只剩下两个单词，还敌不过能听懂的广东话，生平唯一的回故乡是88年的夏天，而那时的记忆只剩下五一广场的老毛塑像。

　　飞机落在晋江，上海已经是温暖，而这里可以说是热了。11月的日子里，蛇姐从北京发来的消息说那里已经是琉璃世界了，我撸起T恤的袖子去找我的大包，15年后，我竟然又来到了泉州。回想儿时在泉州的记忆，只剩下在开元寺从镇国塔的石桥上跳下去，落在石板上的那一声闷响。

　　在泉州的忙碌里，给我最结实的印象就是，在所有的场合，任何家私都可以没有，唯独不可以缺少一个茶台和一套功夫茶具。无论是小铺子、行政机构的办公室还是普通人家，那一方茶台必然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无论何时走进那个放着茶台的房间，主人邀请你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坐下来沏一盅茶，然后才开始聊所有的话题。

　　茶叶当然是安溪的铁观音，被一小包、一小包做成糖果大小的真空包，人们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、办公桌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把他们变出来，然后悠悠地把水烧开。我相信闽南是国内这种电热水壶销售最好的地方了，以前只觉得欧洲人喜欢用这个。当各种各样的壶里开始蒸腾出水汽，主人就会慢吞吞地把杯子涮一遍，然后酽酽地泡上一碗，倒去初杯，最后才是芬芳的茶香。在做这些的时候，他们也许正和你聊着什么，但必不曾经心，因为那是在喝茶以前。泉州的男人必是在喝过了几杯茶后才打开话匣子的，滔滔不绝，填茶的动作也同样的多，直到乌龙的甘香沁入脑髓，才是这一泡的顶点。

　　都说泉州是个全民经商的地方，刚到的时候看到满街戴着头盔的小摩的，的确有乱哄哄的感觉，同行的摄影皱眉说这里怎么这样，但是只要离开大街，钻到那一厝厝房舍之间，喧嚣就会离开，只有偶然经过状如未来战士的骑手来提醒我外面的嘈杂。

　　在永春，一个姓林的小伙子告诉我们“厝”的正确读音，也笑眯眯的说闽南的俗语说“老人住古厝”。闽南的经济发展的够快，快到了那些古厝还来不及给老人住就一厝厝的消逝了……小伙子带我们去看永春特有的“纸织画”，一种用宣纸织就的国画，朦胧如雾里看花。屋里的人在看画，我却被屋外的一厝古屋吸引，它黑色的，朴实的院落被柏油路面和水泥方盒子建筑包围着，恐怕是永春县城硕果仅存的几间古厝之一了。那位老艺人见我看那房子，忙说那就是他的家，央视曾在那里拍过他。

　　那真的是被强行保留的古厝了，周围直挺挺地立着些火柴盒，越发显得古厝的美，如菊花的气息，幽静而有风骨。老先生带着我们去看那房舍，木门被吱呀打开时，那庭院里就放着一套简易的茶具，几把椅子散落着，等着那些已经白了头发的主人再来闲坐讲古。

　　于是整个泉州的生活，都是在第一盅乌龙以后开始的。有的人在喝完后开始描绘泉州的文化脉络，讲不完的典故和传说；有的人在放下茶杯后开始抱怨，恨不得坐在对面的人不是我而是白岩松；而有的人则在茶桌边开始办公，除了领导没有人可以中断他喝茶的过程。当然他们都是男人。在闽南喝茶似乎是男人的专利，我不曾从任何一个女人的手上接过茶杯，也几乎没有和一个女性在茶桌边摆过龙门阵。 　　受不住诱惑，终于在离开泉州前的那个下午逛进了古厝茶馆。

　　那个茶馆藏在香火鼎盛的关帝庙后面。进去的时候是傍晚，天井里有人在讲古，附近的老人们聚在院子里喝茶听书，做成小桌的石头盆里有金鱼戏水。那是间三进的古厝，当年也该是富庶的人家吧，后面几进被改成现代和日式的风格，不合我心。于是就坐在院子边，听说书人说着天书一样的闽南话。不一会书说完，老人们哄散而去，只留下廊下的八哥，用闽南话重复着方才说书人的口头禅。

　　我的茶来了，那么小小的一方茶桌，玻璃水壶里细碎的水泡跳着旋转的舞步，化成蒸气窜了出来。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了，只是按着记忆中的步骤来完成。天色渐渐暗下来，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，并不是丽江那种触目的红，还好。其他的客人都陆续散场，只有我们两个无所事事的人等着每次的水开。舀一匙满满的茶叶，放在白瓷盅里，水注进去的时候可以感到茶叶在舒展身体的波动。指间那香酽的茶，闽南如丝竹的夜风，鼻息里熟悉而眷恋的蓝莓的味道，时间如果停滞在那里，我想我也会愿意。